过去,一个人想获得更大的影响力,最成熟的方法往往是带更多人。AI 正在松动这个前提:当个人可以跨过更多职能边界,从发现问题一路走到交付和反馈,影响力开始有机会和管理人数解绑。
这带来的变化可能比“AI 提效”更深。我们习以为常的晋升路径、人才标准和组织分工,都可能跟着重新调整。
很多公司里,都有一条非常熟悉的职业路径。
一个工程师技术做得很好,开始带两三个人;团队带得不错,再负责更大的团队。慢慢地,他写代码越来越少,开会、招聘、绩效、资源协调越来越多。产品、设计、运营也差不多。
于是会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一个人工作做得越好,越容易被推向一份和自己原来擅长的事情越来越不一样的工作。
我们早已习惯把这理解成职业发展的自然过程。能力强了,就应该带人;级别高了,就应该负责更大的团队;再往上,一个人的影响力也经常通过“管多少人”来衡量。
这套体系能够运行这么多年,有很现实的基础:人的执行能力有上限。
但 AI 正在改变这个前提。
再优秀的工程师,一天也只有 24 小时。
一个人可以解决更复杂的问题,可以写出更高质量的代码,也可以做出更好的技术判断。但当业务范围继续扩大,很快就会碰到个人产能的边界。
过去想继续放大一个人的影响力,最成熟的办法就是增加组织杠杆:从自己做,到带几个人做;再从带几个人,变成负责一个团队,让更多人执行自己的判断。
久而久之,更大的影响力和更多的管理人数逐渐绑在了一起。
职位、薪酬、资源和话语权,也自然沿着这条路径分配。
Lovable 增长负责人 Elena Verna,长期在增长领域工作。她曾讲过一个很典型的经历。大约 15 年前,她参加 Netflix 的面试,对方很早就问她以前管理过多少人。因为当时只带过 3 个人,而目标岗位需要负责 15 人的团队,这次面试很快就结束了。
这件事很能代表过去那套职业逻辑:想证明自己能够承担更大的事情,管理规模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号。
所以一个优秀的专业人才走到一定阶段,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:下一步怎么办?
继续写代码、做产品、做设计当然可以,但在很多组织里,这条路越往上越窄。想获得更大的业务范围和更高的回报,管理通常是最清晰的一步。
其中当然有很多人真正喜欢管理。他们擅长识别人、培养人、建立机制,也享受通过团队创造更大的结果。
但也有不少人走上这条路,只是因为:想继续往上走,好像没有多少别的选择。
这两年关于 AI 的讨论,大量集中在效率上。
代码能不能从一天缩短到一个小时,分析能不能从几天缩短到半天,原型、文案、调研是不是都能做得更快。
这些变化当然重要。但当这些能力同时出现在一个人手上时,发生变化的还有另一件事:一个人能够独立往前走的距离变长了。
以前,一个增长负责人发现用户转化出了问题。接下来可能需要找数据同学分析,和产品讨论方案,找设计出稿,再进入研发排期,经历开发、测试和上线。
专业分工保证了每个环节都有合适的人负责,也意味着一个判断真正抵达用户之前,需要经过很多角色和协作关系。
现在这条链路开始缩短。
一个人可以让 AI 帮自己分析数据、生成交互草稿、写出可以运行的页面、修改代码、搭建实验,再自己查看结果。他依然有自己最专业的领域,其他方向只需要获得足以支撑事情继续往前走的能力。
Elena 对这种状态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描述:Average Intelligence,平均水平的智能。
一个增长专家并不需要同时成为优秀的工程师、设计师和数据分析师。只要在最重要的一两个领域拥有足够深的经验和判断,AI 就可以补齐其他方向“够用”的能力,让一个人先把想法做出来,拿到真实反馈,再决定下一步。
她把这种工作方式概括成一个很短的循环:
Idea → Build → Learn。
有想法,做出来,获得反馈。
这里最重要的变化,并不是“一个人从此什么都会”。
而是一个专业能力很强的人,可以跨过更多过去必须依赖其他角色才能跨过的环节。
AI 拉大了个人的执行半径。
Elena 把这样一类角色称为 HI-IC,High-Impact Individual Contributor,高影响力个人贡献者。
它并不只是“更资深的 IC”。
她给出的描述是:Deep expertise + broad executional surface + business accountability。
一个人在某些领域拥有足够深的专业能力,同时拥有更宽的执行面,并且直接对业务结果负责。
具体到工作里,就是能够发现问题、做出判断,跨越不同职能完成执行,把东西真正交付出去,再根据结果继续迭代。
放在五到十年前,这往往需要一个团队共同完成。今天,一个人开始有机会覆盖其中越来越大的一部分。
所以 HI-IC 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,并不是一个人会多少技能,而是人才评价的标准可能开始变化。
过去我们更容易衡量专业深度:代码写得怎么样,产品方案怎么样,设计水平怎么样。再往上,又很容易开始看团队规模、管理范围和组织复杂度。
未来可能会越来越多地问另外一些问题:
这个人能够独立承担多大的问题?从判断到结果,能够穿透多少环节?需要多少协作才能完成?能不能快速把一个想法放到真实环境里验证?拿到反馈以后,又能不能继续往下迭代?
这些问题最后指向的是同一件事:影响力开始有机会和管理人数解绑。
当执行能力越来越容易获得,判断、业务理解、取舍,以及承担结果的能力会变得更加重要。
个人能力发生变化,很快就会碰到组织本身。
假设过去做一个实验,研发需要三天,跨团队讨论、排期和审批还需要两天。大家自然会优先考虑怎么把三天研发时间缩短。
现在 AI 把开发压到了三个小时,剩下两天的等待仍然存在。
过去没那么显眼的协调成本,一下就凸显出来了。
Elena 在演讲中有一句话很好地概括了这种变化:
“When the cost of building falls below the cost of coordinating, the org chart should change.”
当构建一件东西的成本低于协调它的成本,组织结构也应该跟着变化。
所以 AI 真正进入组织以后,最终碰到的一定不只是工具。它会继续碰到信息怎么流动、谁能做决定、职能边界怎么划、失败怎么处理,以及薪酬和职级按照什么分配。
首先是信息。
一个人要独立做判断,就得接触足够多的一手信息。如果业务背景掌握在管理者手里,数据在另一个团队,用户信息又散落在其他地方,那么执行能力再强,最后仍然需要不断找人、问人和等待。
Lovable 的组织层级很少,也在通过团队 Agent 等方式,让成员可以更直接地获得公司内部的信息。
接下来是决策权。
很多组织都希望员工有 Owner 意识,但真正到了执行阶段,一个实验需要多层审批,一个小改动也需要很多角色确认。结果责任已经给到了个人,决策权却没有跟过去,这种模式很难支撑真正的 ownership。
再往后是失败。
当公司希望一个人更快做决定、更快实验、更快抵达用户,失败一定会随之增加。Elena 在演讲里提到,自己在 Lovable 的失败实验曾带来数百万美元级的损失。但组织更关注这些实验有没有产生有价值的学习,而不是每一次失败后都重新增加审批环节。
这件事并不容易。
很多组织既希望更快、更自主、更有 Owner 意识,又希望每一个决定都正确。这几个目标很难同时成立。
职能边界也会受到影响。
“这是产品的事”“这是数据的事”“这是前端的事”,这些划分过去有助于组织专业协作。但当一次尝试的成本越来越低,花两天确认“这到底应该谁来做”,有时候可能比先做出第一版再看结果更贵。
专业分工当然还会长期存在。复杂系统依然需要深度专业能力,重要产品也依然需要工程、设计、产品等角色共同完成。
真正会变化的是,一部分工作的起点可能逐渐从:这个任务属于哪个岗位?
变成:这个问题谁来拥有,并把它往结果推进?
需要更深的专业能力时,再把真正的专家拉进来。
这其实也是今天讨论“全栈”时更值得关注的一层。掌握多少种技术只是表象,更深的问题是:一个人可以拥有多完整的结果。
如果组织真的沿着这个方向变化,最后还有一道很现实的坎:薪酬和职业地位。
一家公司可以鼓励 IC 承担更大的结果,但如果真正的高职级、高薪酬和影响力依然只属于 Manager,优秀的人最后还是会走向管理。
这是理性选择。
Elena 在演讲里甚至提出,如果 AI 真的让个人能够创造比过去更大的结果,那么一些 IC 理应获得高于部分管理者的薪酬。否则大家仍然会理性地选择管理,最后组织里会出现大量其实并不喜欢管理的人。
她还做过一个小调查:51 位正在做管理的人里,有 42 位表示愿意重新回到 IC。
这个样本不足以代表整个科技行业,却能说明一种很真实的职业感受: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走上管理岗位的人,依然怀念直接创造东西、直接看到结果的工作状态。
Elena 自己也是其中一个。
她曾经管理团队,后来随着 Lovable 调整组织,重新回到了 IC 状态。这并不是一个毫无心理负担的选择。她在演讲里讲到,最初几周自己也一直在想:这到底算获得了一个更好的位置,还是失去了原来的地位?
真正让她慢慢改变看法的,是重新看到自己的判断直接抵达用户。
现在她会自己改定价页面、做原型、研究用户、分析数据,再和工程师一起解决真正需要更深专业能力的问题。她说,自己大约 90% 的时间都在直接做事情,或者思考下一件应该做的事情。
这种反馈感,在管理工作里已经越来越少。
最后,她给出了整场演讲最重要的一句话:
Management should be a career path, not a promotion.
管理应该是一条职业路径,而不是一次晋升。
有人喜欢通过团队创造结果,擅长识别人、培养人、设计组织和建立机制,这样的人应该去做管理。
也有人更喜欢直接解决问题,希望离产品、用户和结果更近。这样的人同样应该能够持续成长,承担越来越大的问题,获得越来越大的影响力和回报。
过去第二条路走到后面经常越来越窄,于是很多人最终被推到了第一条路上。
AI 带来的一个重要变化,是个人的执行半径正在被重新拉大。当一个人的判断可以通过 AI、工具、平台和按需协作不断放大时,影响力和管理人数第一次有机会真正解绑。
未来当然依然需要优秀的管理者,也依然需要团队协作和深度专业分工。
更值得期待的变化是:一个优秀的人,可能终于不需要通过“管更多人”来证明自己还在成长。
想通过团队放大影响力的人,可以选择管理;喜欢直接解决问题的人,也可以继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。
到了那个时候,职业选择才会重新回到一个更本质的问题:
我更喜欢用什么方式创造价值?
而不用先问:
下一次晋升,我是不是该开始带人了。
[1] Elena Verna,《The high-impact IC era / The rise of HI-ICs》,Lenny & Friends Summit,2026。
[2] Elena Verna,《IC work is the new career flex》,2026 年 5 月 14 日。
[3] Lenny Rachitsky,《All of the Lenny & Friends Summit talks are now online!》,2026 年 9 月 29 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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